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靜水流深


何源勝
發布時間:2019年04月18日  來源:
  前幾天,一位作家朋友求得一位大師的書法作品,拍了發給我欣賞。我甚是歡喜,滿眼看到的,卻是一幅意境深遠的中國山水畫。
  我喜歡從畫的角度看書法,從書法的角度看畫。覺得書與畫之間,應該是交錯的,通融的,比如濃淡相宜,空間布局,氣脈貫通等。這是我個人的怪異,如果我不主動說出來,別人也不會批評我的,仿佛平靜的水,可以虛偽地掩蓋我不深的學識。但我卻喜歡滴滴答答地說點什么,如小溪潺潺,泉水叮咚。什么地方密了,什么地方疏了,什么地方用筆雷同了,既然是行云流水,為什么不繞開石頭呢?字有沒有飛翔的感覺,氣息阻滯了啊。眼前的書法,卻讓我看到了書法之外的山水,是境界了。
  我的書法啟蒙老師是楊培植先生。不過,那時候沒有書法這個概念,大家都說這就是寫毛筆字,什么法不法的呢。然而,先生對我們要求很嚴格,賞罰分明,對寫得好的字,他會在空白處畫一個花兒草兒的,以示獎勵。先生手很巧,能畫好多好看的圖案,點綴在字里行間,提升很多生氣,那些字便活潑起來,乖巧地招手,我們稀奇得不得了,如獲至寶。那時候我就覺得,我寫字就是為了得到這些花兒草兒的,并且希望像先生一樣,能寫能畫,受人尊重。現在想來,對書畫的敏感和愛好,得歸功于培植先生了。
  何家大院也有一個先生,是戴著瓜皮帽的那種學究,聽說父輩是地主,曾受過嚴厲的批斗,從此便不愛說話,更不會輕易夸人。但有一次他看我寫字,捻了胡須,點頭贊許:“不錯不錯。”我心里喜滋滋的,有如春風拂水,一波一波地蕩漾開來。
  于是,很多人都當著媽媽的面夸我,我媽性格開朗,每次都燦爛地笑。記得有年臘月間,有人攛掇我上街去寫對聯:“不怕,你一定行的。”我媽笑著說:“是騾子是馬,敢不敢拉出去啊。”我在大家的鼓勵下,用塑料口袋裝了紅紙、毛筆、墨汁,抱著試試的態度上街擺攤去了。可沒多久我就回來了,很沮喪。“這么早就回來了。”我媽問。“實在不好意思啊,拿不出手。”我幽幽地說,“培植先生也在寫對聯,他神情自若,那字從筆下安靜地流淌出來,先生寫得才真是好。”我媽哈哈大笑:“知道就好,知道就好。有道是‘匯聚不夠,河水不深’。”我無地自容,第一次知道了羞愧。這是媽媽對我的一次成功的情景教育了。
  “說起來這也算一個秘密了,敢于曝光是需要膽量的。”朋友打趣說。
  后來讀師范的時候,我遇到了書法老師劉正泉。他曾送我一幅字“學書貴勤”。劉老師認為我有寫寫畫畫的天賦,希望我勤奮努力“萬涓成水,終究匯流成河”。可惜,后來我東一下西一下的,沒有勤,更沒有匯流成河,自然沒有河的深度了。
  但我“愛說兩句”的習慣至今沒有改變。前段時間看了一個視頻,有位“大師”留了長長的頭發,拿起毛筆,好像司刀令牌,又是武術又是舞蹈又是唱歌的,字不像字,畫不像畫,讓我很不爽,不得不罵人了“狗屁狗屁”。罵完了才知道自己才疏學淺,罵人的詞語都不夠豐富,只是停留在“屁”上。于是又想起培植先生教我們寫字的情景,想起瓜皮帽先生夸獎我時的喜悅,想起正泉老師給我的勉勵,不禁覺得時光多像一條安靜的河流,蘊含了多少美好和希望,只是自己沒有好好把握,刻苦練習,“學書貴勤”啊。
  朋友說,還是繼續談這幅書法吧。我再次睜大眼睛,認真努力地欣賞這幅作品。再看細看,這些字竟然一顆一顆的、珠圓玉潤地灑落,一幅山水畫再次浮現眼前,給我力量和美好,我甚至看到字里行間,有培植先生畫的花兒草兒呢。
  書法竟然有如此的神奇。我開始后悔自己沒有堅持練習了,如果從寫對聯開始,從瓜皮帽先生夸獎開始,從劉正泉老師的勉勵開始,我持之以恒,久久為功,又會是什么結果呢?萬涓細流,終究匯聚起來,一定會有“一條大河波浪寬”的壯闊吧。
  我說:“我也認識幾位造詣很深的大師呢。”那位作家朋友說:“求一幅字吧,內容是‘靜水流深’。”我的汗一下出來了,不會是在批評我吧。
  我初步理解這個詞語的意思,但內涵是什么,具有什么象征意義,不得深知,慌忙在百度查找。朋友繼續說,掛客廳的,大氣而內斂,符合這幾個字最好——靜水流深。
  “嗯嗯。”我小聲應答,眼前真的出現了一條大河,壯闊振奮,卻是多么安靜。 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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