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由小竹樓說開去


張蓓
發布時間:2019年04月16日  來源:

  1020年前的中秋,45歲的王禹偁新任黃州知州。他登上新建的小竹樓,點起一爐香,在裊裊煙霧中,聽著陣陣鳥鳴,望著天光云影,心情頓時明朗起來。于是,他揮筆寫下了《黃州新建小竹樓記》:“遠吞山光,平挹江瀨,幽闃遼夐,不可具狀……”

  千年后的我,隨著他的筆墨,盡覽荊楚大地上的風物。往下讀去,視覺奇觀則轉化成聽覺盛宴。

  “夏宜急雨,有瀑布聲;冬宜密雪,有碎玉聲。”

  黃州,盛夏。王禹偁獨立于小竹樓里,聆聽著瓢潑大雨打在竹瓦上的“噼啪”聲,回憶著自己數年來的足跡,心情如雨聲一樣不能平靜。雪花飄飄的寒冬,王禹偁在竹樓里擁爐而坐,傾聽雪落在竹瓦上的簌簌聲響,品味無比安靜的世界。

  一座簡易的竹樓如此富含詩意,文章作者是否為閑云野鶴、世外高人?

  繼續讀下去,卻發現遠非如此:公元995年,王禹偁從翰林院被貶至滁州;公元996年,由滁州被貶至廣陵(今揚州);公元997年,被召回首都;公元998年,又被貶至齊安(今黃岡),公元999年到任。當地竹工說竹瓦容易朽爛,王禹偁卻說:“四年之間,奔走不暇,未知明年又在何處,豈懼竹樓之易朽乎?”原來,描繪出此等世外桃源的非世外高人,而是奔走不暇、風餐露宿、前途未卜的遷客啊!在竹樓里鼓琴、詠詩、下棋、投壺,高雅的情趣背后,隱含著幾多無奈;在四年四易其地、“豈懼竹樓之易朽”的自嘲背后,隱含著多少悲憤啊!

  而在這無奈和悲憤背后,是王禹偁一顆火熱的心。論文學,王禹偁是北宋初年著名文學家。在散文方面,他力圖改變晚唐五代的浮靡文風,上承韓愈、柳宗元古文運動的傳統,文從字順,淺顯平易,言之有物,清麗舒朗。詩歌方面,王禹偁自幼喜愛白居易并以之為師,十分欣賞白詩的諷喻性,在貶謫期間創作了很多反映社會現實的詩篇,在當時詩壇中獨樹一幟。王禹偁作詩偶合杜甫詩句,于是恍然大悟道:“本與樂天為后進,敢期子美是前身。”他感慨自己著眼現實、關心民生疾苦的情懷,與兩百多年前的詩圣杜甫心有靈犀!

  在為政方面,王禹偁同樣心懷天下,憂國憂民。他曾在《吾志》詩中表白:“吾生非不辰,吾志復不卑,致君望堯舜,學業根孔姬。”他把自己的文集命名為《小畜集》。雖以“小畜”自謙,王禹偁實則抱有兼濟天下之志。宋太宗端拱二年(公元989年)冬,京城干旱,他上書自愿減少俸祿,以“上答天譴,下厭人心”。他看不慣尼姑道安對徐鉉的誣陷,上書直陳其非,因此獲罪。他對于處理契丹邊患、裁汰冗兵冗吏、規范選官體制、縮減宗教經費等方面都有自己的獨特見解。他為人剛直,多次因直言不諱而屢見擯斥,晚年修《太祖實錄》時因直書其事而遭到貶謫,遂作《三黜賦》以見其志,文末云:“屈于身而不屈于道兮,雖百謫而何虧!”一語成讖,3年后,王禹偁又一次被貶,不到一個月便逝于任上,終年48歲。

  一千多年后的今天,千千萬萬的樓在中華大地上拔地而起,有的高聳入云,有的巧奪天工。然而高則高矣,華則華矣,卻充斥著現代社會的浮躁壅塞,雖宏偉而了無靈魂,遑論詩意。透過繁華背后,我想起一千年前的那座平凡樸素的小竹樓。王禹偁希望后人時時修補而延長小竹樓壽命,但它早已衰朽于山林之間。

  小竹樓被賦予了無盡詩意,代表著建造者兼濟天下的理想,一直閃耀在千千萬萬讀者的心中。所謂“窮則獨善其身,達則兼濟天下”,王禹偁身體力行做到了,其短暫的生命體現了中國古代儒家知識分子以天下為己任的精神。他們心系百姓,用自己的一生追求為國為民造福的理想。盡管得志者不在多數,很多人一生都奔走于貶謫的路途,然心之所向從未有變,他們所經之處,杜甫的夔州、劉禹錫的連州、柳宗元的柳州、歐陽修的醉翁亭、蘇舜欽的滄浪亭……一個個名字、一座座城、一處處建筑閃耀在歷史的長河里,與其詩文一起不朽。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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